过生日,各送礼物,能看出关系的远近,更能看出用了多少心。那种逢男领带皮带,逢女香水化妆品的,一般说来,都是在敷衍塞责。
看到最别致的礼物,是一张《人民日报》,又黄又脆,但是干净熨帖,静躺在一个书卷气很浓的锦盒里。乍一见,不明所以,仔细看报头的日期,正是过生日的朋友出生那一天,通栏大标题正在“反帝反修”。时光突然倒流几十年,心里咯噔一下。想出这点子的人,生意不做大才怪。
我一向念旧,对这类含有过去成分的琐事儿兴趣浓厚。好比吧,一直坚持记一两行字的流水账日记,去哪儿了,干吗了,见了什么人,住来什么信件,等等,虽简约,还清晰。表面波澜不惊,可是自己能通过那些蛛丝马迹,回忆当年每一次心跳的振频。
每天辛勤做这功课,原是为了老来有得念叨。可是没等攒到老,就忍不住时时去翻看。一念之想,就拿出来对照对照,去年今天、前年今天、五年前的今天、十年前的今天……我都是怎么混过去的呢。
有一阵儿,耽迷于这种对照,好像看到自己的成长,自己的奋进,自己的成功;有时胸怀远大,还能放眼世界,看出风云突变、社会进步。最过分的时候,爱屋及乌,还殃及他人——爸有一个系列的一寸免冠照片,小学、中学、大学、工作、右派……横跨七十年,贴满一张像页,我偶尔会拿出来对照,爸在我这个年纪正干吗。
渐渐地,不爱看了。因为再看那些成长奋进成功,突然真的都成了过去。或者,简直就是“逝去”。这倒也没什么,关键是对照现在,看到了个什么?颓丧消极倦怠,还有老去——真该回忆了吗?回忆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过早的回忆原来竟如此不堪。
再到如今,该写写,看得虽然少了,但也还看,就是再不含什么情绪了,不感慨不兴叹,更别说什么放眼世界了。就是过日子,内心静好,雁过留痕。
不过,万籁俱寂,心如止水,那是牛逼呢!树欲静而风不止、“这几日心里颇不宁静”,这才是现实种种。每遇烦恼的日子,会在大脑里抻出把尺子,全长五千年,每年占一刻度。这尺子一摆,登时心里就服了,就您那一天?连带去年今天、前年今天、五年前的今天、十年前的今天,一起上吧,算个屁呀!树想不静都不成,因为风停了。
说归这么说,其实明眼人还是看得出,恰是因为正在经历欲静不止、天人交战的煎熬,才会写出上边这些字。事到临头,终究还是一日长于百年。
|